
走进安顺天龙村,也就是天龙屯堡的核心所在地,抬眼望去,石墙林立,伴着坑洼的青石板路,依着山势蔓延,悠悠穿寨而过。寨子内,碉楼高耸,几座石桥架在潺潺流水之上,将周遭的石屋相连,若不环顾四周的群山,俨然一幅“小桥流水”的江南景致。
跟随着几位身着青蓝色大襟长袍的当地村民,走近寨子。石屋的门窗、梁枋处处精雕细琢,蝙蝠、麒麟、喜鹊跃然墙上,院内天井、垂花门、悬窗都透出江南民居的细腻韵致。

天龙屯堡石墙民居 张加林/摄
在这里,贵州山水的天然阻隔,让屯堡的江南遗风得以长久地封存,又让江南的风韵在贵州落地生根,与这方山水悄然相融。

江南遗风何以落黔中
屯堡的由来,不是自发性的民间迁徙,而是源自国家层面的军事移民。
洪武十四年(1381年),虽然明朝政权已经建立,但元朝遗兵梁王把匝剌瓦尔密仍然盘踞在云南一带。为巩固西南边疆,朱元璋“调北征南”,派遣傅友德、蓝玉、沐英率三十万大军远征云南,而贵州作为连接中原与云南的咽喉要地,自然也就成为军屯驻防之所。

安顺古城——初为军事卫所,后发展为商贸重镇 程洪凯/摄
战争终有结束之日,稳固疆域方是长久之计。大战之后,明太祖一句“且耕且战”,让数万军士携家眷留驻贵州。这些来自安徽、江苏、江西、浙江等地的军士们在贵州要冲广设卫所,开垦田地,暂别战火硝烟,“三分守城,七分屯种”,过上了平稳的日子。卫所星罗棋布于交通和战略要地,以百户为屯,千户为堡,安顺地区设有普定、安庄、平坝三卫,下辖约150个百户所,屯军及家眷近十万人。
其后,为了进一步开发和巩固西南,明朝在原有的基础上又推行了大规模移民政策,以田地、耕牛、种子及三年免税、五年免赋之利招引移民,由此将人口稠密的江南、江西、湖广、江淮等地的百姓、工匠、商贾等迁至地广人稀的贵州,形成民屯。那些留守的军士、随军眷属与后来移民,将家乡的语言、建筑、技艺、服饰、风俗、戏曲等带入黔中大地,在六百多年的传承和演变当中,与贵州本土的环境相融,形成了独一无二的屯堡文化。

天龙屯堡天台山 贵州省文化和旅游厅/供图
始建于明洪武年间的天龙屯堡,位于贵州省安顺市平坝区天龙镇,原名“饭笼铺”,是平坝卫与普定卫之间的两个站铺之一,是古代由湘入黔的咽喉要冲,地理位置极其重要,是名副其实的军屯。也因地处滇黔古驿道要地,货物、人员聚集于此,渐次发展为一方商业重镇。由此,天龙屯堡还流传着明初巨富沈万三曾被流放于此的传说,并留有其故居遗迹,虽极可能为沈氏后人为追念先祖而立,也为天龙屯堡的商贸底色增添了几分传奇色彩。

攻防兼备的“石头城”
屯堡建筑是屯堡文化最直观的载体。其取材、构造、选址、布局都体现着“军民合一、寓兵于农”的考量。
屯堡建筑最显著的特征是“外石内木”。贵州当地盛产的石灰岩,坚固耐久、防火防潮,是建构防御工事的理想材料。屯堡人就地取材,大量使用石材建造寨墙、碉楼、民居的墙体、巷道,乃至屋顶,如谚语所言“石头砌墙墙不倒,石板盖房房不漏”。

云峰屯堡本寨村石头民居 潘宗义/摄
或许出于对故乡的眷念,又或许出于对生活的热忱,石头民居的内部依然保留着江南传统的木质结构,采用贵州本地松木,部分从安徽、江苏带来的杉木、楠木,多用穿斗式、穿斗抬梁混合式结构,如梁、柱、楼板、门窗等内部构件。“外石内木”的结构,既满足了军事防御的需求,又保留了汉族传统民居的舒适。
此外,屯堡村寨的选址和布局,也极具军事色彩。屯堡村寨多依山傍水,地势险要,屏障浑然天成。寨内巷道纵横、巷巷相通、户户相连,乱中有序。寨内居民既可快速驰援,又可分割、抵御侵入的敌人,形成了一个复杂的攻防网络。

屯堡巷道 潘宗义/摄
村寨的寨墙和寨门、碉楼和石墙院落则构筑了屯堡的三道防线。环绕整个村寨的高大寨墙和寨门初步抵御来犯之敌,高耸的碉楼(或称“看楼”“炮楼”),用于瞭望、警戒和制高点火力压制,最后一道防线是融入家家户户的坚固的石墙院落。每座院落就是一个小型堡垒,院门低、矮、厚,墙上开有小孔用于射击(俗称“猫窗”),寨门被破后,居民可以退守院落,进行巷战,层层抵抗。
许多巷口、院门设计得狭窄、逼仄,仅通一人,“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”。这种设计,将“军民合一、寓兵于农”的军事思想融入日常,是屯堡建筑精神的精髓。

屯堡石头建筑 潘宗义/摄
贵州省安顺市西秀区七眼桥镇的云峰屯堡集中体现了这一点。云峰屯堡并非单一村寨,而是由云山屯、本寨、雷屯、小山寨、吴屯、章庄、竹林寨和洞口寨八个村落组成,寨子沿着山势错落有致,占据要地,互为犄角。云山屯建于山谷深处,寨墙高陡,碉楼林立,巷道曲折狭隘,步步为营。本寨是明初征南大军屯驻的核心区,如今村内仍保存着36栋屯堡四合院、7座高层碉楼,其院落石雕、木雕精美,垂花门楼、窗棂、八字朝门,总透着江南民居的雅致,总藏着屯堡人对故土江淮文化的眷恋坚守。

云山屯 潘宗义/摄
位于贵州省安顺市西秀区大西桥镇的鲍家屯,拥有一座被誉为“黔中都江堰”的明代水利工程,历经六百四十余载,仍在发挥效用。鲍家屯族人结合故土徽州的水利技艺与当地地貌,采用“鱼嘴分流”,将河水分而为二,灌溉千亩良田,又能排洪防涝,旱涝保收。鲍家屯族人,祖祖辈辈,岁岁检修,守护水利,从未间断。

铿锵锣鼓里的英雄史诗
石墙是屯堡的骨,承载岁月,地戏是屯堡的魂,流淌着民族气节。
地戏缘起于明代军队中的“军傩”。“傩”为古代一种驱鬼、逐疫、祈福、禳灾的仪式。而在军中,则被赋予了振奋军心、威慑敌胆、祈求胜利的效用。屯堡人先祖将战前跳“傩”的习俗带到贵州,随着战事减少、生活稳定,军傩逐渐演变为祭祀祖先、酬神祈福、民间娱乐等多种功能的戏曲形式。

表演地戏的屯堡汉子 熊德成/摄
地戏表演形式古朴,充满原始力量。“地戏”顾名思义,不设戏台,取村中的开阔地或就地围场,演员在其中表演。表演者头戴以丁木或白杨木雕刻的脸谱(面具),头插着雉鸡翎,妆造夸张,色彩鲜明,线条粗犷,宛如天神。演员一旦戴上脸谱,就被赋予了神格,是所扮角色的化身。
地戏伴奏简单,可追溯到明代的弋阳腔,沿用的是弋阳腔“一锣一鼓伴奏、一人领唱众人伴和”的形式。表演主要以“唱”和“打”为主,“唱”为说唱,高亢激越、不设乐器伴奏,用以交代剧情,“打”则为武打场面,激烈火爆,演员手持戈矛剑戟,模拟战场中厮杀,动作大开大合,极具视觉冲击力。

狗场屯地戏队 潘宗义/摄
地戏演出一般在每年的新春佳节和农历七月稻谷扬花时节举行,一个村寨一堂戏,演员二三十人,由“神头”(戏班负责人)为首。演出分为“开箱”“请神”“顶神”“扫开场”“跳神”“扫收场”“封箱”等,其“跳神”为正式演出,又可分为“设朝”“下战表”“出兵”“回朝”。
地戏剧目多为 《三国演义》《杨家将》《封神演义》《薛刚反唐》 等,反映征战杀伐、忠臣义士的历史,既缅怀祖先军旅生涯,又吟唱忠、孝、节、义。

陶关地戏《战争风云》 张燕/摄
贵州平坝天龙屯堡人陈先松,安顺地戏第十四代传人,被称为“神头王”。自幼受屯堡文化浸染,8岁习唱腔,13岁拜师,掌握地戏“生、旦、净、末、丑”五类角色的唱、念、做、打,熟记《三国·长坂坡》《三国·三英战吕布》《杨家将·十二寡妇征西》《薛刚反唐·打金枝》等30余部传统剧目,后又被评定为“安顺地戏”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。
最为可贵的是,陈先松先生打破“地戏传男不传女”的百年禁忌,率先在天龙屯堡教授女性跳地戏,促成贵州第一支女子地戏队。开展“百堂地戏进校园”,足迹遍及安顺、贵阳等地十余所中小学及贵州民族大学、贵州师范大学等高校,直接授课学生超600人。

屯堡地戏面具 潘宗义/摄

穿着于身的大明记忆
“头上罩罩、耳上吊吊、腰上扫扫、脚上翘翘”。屯堡人的装束“凤阳汉装”,藏着对故土的深切眷恋。“凤阳”二字,指明太祖朱元璋的故乡安徽凤阳,亦是屯堡先祖的故土,意为“吾乃江淮儿女,不忘根脉”。凤阳汉装衣款袖大,袍长及膝,明代遗风鲜明。
已婚妇女头戴头帕或罩巾,常为白色或青色,头发包裹整齐,端庄持重。配饰为银质耳环等,腰间系织锦丝带、丝头腰带,丝带末端的流苏垂长,行走时随风摆动。脚穿绣花鞋,鞋尖微翘,鞋面绣有花鸟鱼虫,样式精美。合称为“头上罩罩、耳上吊吊、腰上扫扫、脚上翘翘”。

屯堡妇女 张帆/摄
屯堡妇女常自纺自织、自裁自缝,工艺完整。服饰装饰手法丰富,镶滚(在领口、袖口等边缘饰以花边)、刺绣和编结等。刺绣技法多样,图案广泛,菱形等几何纹、龙凤、蝴蝶、“福禄寿喜”等,寓意美好。
屯堡文化也非文化上的孤岛,其银饰和刺绣,在样式和图案上明显吸收了苗族、布依族的华丽繁复。屯堡女子的胸饰,可见银泡镶嵌于布面之上,小银泡密集排列,这是直接吸收了苗族服饰中“银泡装饰”的技法。“凤阳汉装”衣襟常绣的回纹、云纹、菱形纹等也是布依族刺绣的标志性元素。


屯堡服饰 潘宗义/摄
在贵州这片多民族的土地上,屯堡文化与周边的苗族、布依族等世居民族文化发生了长达六百年的对话。这种交融是双向的、潜移默化的。
屯堡人善用石头建房,与当地布依族同样擅长石构建筑的传统相关。屯堡人的餐桌上,随处可见贵州本土饮食文化,灌汤猪脚、腊肉血豆腐、屯堡鸡辣子……他们同样喜爱酸汤,擅长制备腊肉过冬,离不开辣椒的滋味。

屯堡鸡辣子 陈熙/摄
屯堡人起初聚居于山间盆地、河谷沿岸平原区域和驿道沿线,苗族、布依族、仡佬族和彝族等民族穿插分布于周边山地。云鹫山区域,清代屯堡人居于山上的云山屯村、苗族人居于山下皂角关村。新中国成立后,两村居民开始杂居,如今已是房屋交错、巷道互通、水源共用,屯堡人也早与周边民族普遍通婚,彼此无猜,“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”。
六百年家国情,六百年风雨,六百年传承。 如今,屯堡文化正在政策保护中、旅游开发中、村寨协同中续写传奇,生生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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